2010年11月22日

2009年春节的前一天 姑奶奶在老家去世 原本是要留在自家同姨舅表亲过年的计划取消
是年二十九晚接到的电话 次日清晨 爸爸便开车载我和妈妈回去了异地的奶奶家
我在年二十八那晚梦到了和姜子在火车站的售票厅等爸爸买回奶奶家的车票
那票很难买 我却执意要回去 而爸爸也是为数不多顺应我的一次
其实这梦事后讲来很廉价 但现在每每想来又越觉温暖
除了叔叔那把毫无征兆断在防盗门里的四面锯齿 碾压机都很难压变形的钥匙
全家只我一人收到了她要离开的讯息
终究是个不讨好的老太太 性子倔 好斗 不能生育 离异后无再婚 一直跟随爷爷一家过活
封建 计较 挑拨 攀比 妒忌 见不得团聚的喜乐场面
奶奶爷爷不想同她多一句话 妈妈落下心脏病 榨干了叔叔一家的精力 同姑姑反目
而她于我 却是那个拉着刚懂事的我走来走去 夜了我要摸着她脸上的皱纹才可入睡的人
扳着她的脖子要她唱《女驸马》给我 听一千遍一万遍也还是会害怕要钻她怀抱的大马狼的故事
煎我爱吃的年糕 给我缝针脚细密的棉袄棉裤
和妹妹在她看报纸前 藏起她的眼镜 看她着急 又跟我们假生气
自一年全家来泰安过年 她在年三十的饭桌上摔了酒杯 大哭大闹
她便被全家人孤立了 回去后一人住在奶奶的书房 腿脚好的时候三餐随大家吃
之后便是爷爷奶奶定时敲她的门 送饭给她 健康欠佳后 奶奶每天给她测血压 按摩腿脚
定期姑姑和奶奶给她清洗擦身 大概有五六年的样子
期间我回去过两次 一次是过年 那时她还认得我
她从枕头下的手绢里掏出不知是谁给她的100块钱给我
她说拿着去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说不要让大家知道了 因为没有给璇璇和蕾蕾
她说你在外地 又不常回来 这是她给我的压岁钱
问大姨二姨舅舅们好不好 问贯之和乐山还是那么淘气吗 问姜子是不是也长大了
我一一答着 那个时候 她的眼里却还是有坚韧的神情
另一次是十一假期 妈妈说你和蕾蕾去看看她吧 从小将你们带大
这次你出国 再回来不知何时 见一面 少一面了
我便和妹妹去送饭给她 推门时她坐在床边 抬头看我时 已完全认不出来
我说我是琳琳 她却反应半天说你不是在杭州吗 你怎么来了
她迷茫的双眼已经浑浊 灯下她皱着眉头看着我 听我解释着有的没的
蕾蕾给她做着自我介绍 她说你怎么也长这么大了
我们便开始哭 但又不想让她察觉
我说姑奶奶你吃饭吧 这些很好咬 汤也不要凉了喝
她说你什么时候回去 她说你明天再来吧
我说明天便回去泰安了 她摸摸身边 似乎是想要给我找些什么给我 却又没有
临走时 她还拖着我的手 说明天再来
葬礼办得非常体面 一家人悲伤之余 或多或少会有些轻松感
遗体告别时 没太有真实的眼泪 毕竟掉泪的不多 嚎哭的几个亲戚 想来是觉得人生一场 自己也终会有这天
我的泪流得很无动于衷 当我看着躺在花丛中的她还戴着她冬天一直会带的那顶毛线帽时
有另一种情绪远远高过了悲伤 我想到她曾经提的小包 她曾经穿的鞋
想起她看报纸时翘起的二郎腿 想起她缝补时 满是皱纹戴着戒指的手
我只是觉得那时那刻 我是要哭一下的 仅此而已
哀乐放得很形式 馆长过来说十五分钟够不够 因为之后还有一家
几个亲戚坚持要出去买个花圈 以示心意
妹妹站在我身边 低着头 她始终还是没有流下泪来
也大概是 姑奶奶随她们家住的十余年里 她们耗尽了心思吧
逝者已矣 无增话而
之后大家生活照旧 和妹妹缩在沙发里看爷爷奶奶闹笑话
时逢大年 姑奶奶去世的消息实在尴尬 只同爱人和小趴简单诉说
那个年 对我来说 其实很难
之后缺席饭局 短讯亦未及时传 很多朋友怪我失踪
我却觉得躲至今日 那悲伤还在
法国临行前 爸爸开车带我再去殡仪馆同她告别
那天是假日 值班的管理员在街对面的餐馆里喝喜酒
我们一家站在外面等了很久
进去后 看到很多人的架子上都摆有小松树与假水果
妈妈问爸爸是不是我们也买一个布置一下 管理人员听见了 却听那人说 那个都是骗钱的 而且当班的人不在 没法卖
我看着照片上的她 爸爸说琳琳要去法国了 要去读研 学电影 来看看您跟您道别
鞠躬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跟管理员一道走出来 关门锁门
听爸妈跟管理员道谢说 真的是麻烦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 每次一想到姑奶奶 总会联想到韩国那部色情片《爱人》的结尾
女人要结婚 跟SP最后一次做爱后分开时的那句对白
男人还是留恋的 在离别的车上摇下车窗问女人 要喝杯咖啡吗?
不知是风大车多 也或者女人真的没有听见 她还是心情很好地说了一句 再见啦
然后车门关起